饮水思源

循着父亲的足迹,回到大埔的客家原乡

在我出生以前,祖父母早已离开大埔,前往马来亚。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,我与父母一同回到他们离开的村落。那些从未谋面的亲人紧握着我的手,把我当作自己人。

在安乐村,一位从未谋面的族亲告诉我,她记得我的名字。

她的祖父与我的祖父是亲兄弟。几十年前,祖母从马来西亚寄回来的信,写着她在那里养育的家人,也曾提到一个从未踏足这片中国土地的孙子。在我们拥有任何共同记忆以前,这位族亲已经知道我属于这个家族。

祖母于1993年离世,祖父则在2000年代初去世。当我终于抵达他们的故乡时,两人都已无法告诉我:离开时是什么心情,最想念哪些细节,又在马来亚的岁月里,随身保存着怎样的家乡。我只能从亲人的回忆、两栋老屋留下的痕迹,以及过去只存在于家族故事里的风景,慢慢靠近他们的人生。

我原以为,这是一趟寻找客家根脉的旅程。真正抵达以后,它更像是走进一场早已开始、并在我缺席时持续了许多年的对话,而不是找回一件遗失的东西。

抵达

从深圳北站出发,高铁两个多小时便抵达梅州西站。之后,我们乘车继续往群山深处的大埔前行。路边一块巨石上,“大埔”两个金色大字映入眼帘,一辆摩托车恰好从前方驶过。这个名字长久以来一直存在于我们家的语言里;如今,它终于成为眼前真实的地方。

路边一块巨石刻着金色“大埔”二字,一辆摩托车正从前方驶过。

抵达大埔——家族故事里的一个名字,终于成为眼前真实的地方。

旅途变得如此轻易,反而让我更清楚地看见祖父母当年跨越的距离。我从意大利飞到香港,再乘高铁和汽车来到这里。对他们而言,中国与马来亚之间隔着数星期的海路、昂贵的旅费,以及一封封必须承担起今日手机能够瞬间完成之联系的书信。

我的祖父出生于大埔县茶阳镇安乐村,并在那里生活,直到1940年代前往马来亚。祖母则在茶阳镇长大,与祖父结婚后,于1950年代跟随他前往马来亚。两人离开时,马来亚尚未独立;他们随后在那里建立了另一种生活。

那段新生活留下来的少数实物记录中,有一张吉隆坡市政局于1953年签发给祖父的小贩执照。规整的印刷栏目与手写字迹,保存了家族故事里常被略去的一面:重新开始所需要面对的具体日常。执照上写着,他获准售卖鱼和蔬菜。

执照上的照片里,祖父还是一个已经远离安乐村的年轻人。那时的他,还不是后来家族记忆中的那位祖父,而是一名在异乡谋生的年轻移民;他落脚的城市,最终成为我们后代的家。安乐村的残破老屋让我看见他离开了什么;这张执照,则让我看见之后的生活是如何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。


一张由吉隆坡市政局于1953年签发给作者祖父的黑白小贩执照,上有他的肖像,以及准许售卖鱼和蔬菜的手写记录。

祖父于1953年在吉隆坡获发的小贩执照。安乐村的老屋记录了他离开了什么;这张执照,让我看见他如何重新开始。

初到马来亚的岁月,他们并没有多少余裕可以寄回家乡。父亲告诉我,即使自己的生活也很拮据,祖父母仍会把猪油、旧衣服和省下的一点钱寄给留在中国的亲人。离开并没有切断家族关系,只是改变了彼此照顾的方式。

竹林下的山路

通往安乐村的山路在竹林下渐渐收窄。大雨过后,几根约五米高的竹子倒在车前,挡住了去路。我下车,把它们一一抬到路旁。

通往安乐村的狭窄山路穿过茂密竹林,绿色竹枝在道路上方形成拱形。

进入安乐村前的竹林山路,倒下的竹子一度挡住了我们的去路。

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,我却留意到自己并没有因此慌乱。我在吉隆坡长大,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也生活在城市。直到搬到翁布里亚乡间以后,我才逐渐学会如何应对倒下的树木、不稳定的山路和骤变的天气。我原以为,祖先的来处会解释这片风景为何对我重要;没想到,数千公里外的另一片乡野,早已教会我如何走进这里。

我们撑着伞,继续穿过安乐村,走向祖父曾经居住的地方。雨水让墙面与瓦片的颜色变得更深。阳台悬在狭窄的村道上方,农田几乎从房屋尽头立即展开。我们走向的不是一座修复完整的祖居,而是它留下来的部分。

几位家人撑着伞,以背影走过安乐村被雨淋湿的小路,前往作者祖父曾经居住的地方。

穿过安乐村,走向祖父离开中国前曾经居住的老屋。

老屋仍能告诉我的事

祖父的老屋大部分已经毁坏。我无法走进一间保存完好的房间,想象他睡在哪里,也无法把手放在他曾经使用过的桌子上。这种缺失并不戏剧化。它就留在草木与邻屋之间,成为村庄日常的一部分。

安乐村里作者祖父老屋的遗址,周围长满植物,邻近村屋坐落在群山下。

祖父在安乐村的老屋原址;房屋大部分已经毁坏。

仍有一些屋瓦完整地留了下来。近距离拍摄时,层层排列的瓦片看起来几乎完好,尽管下面的房屋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。我反复望着那些瓦片,像是在寻找某种证明——并非证明我记得这栋房子,而是证明它曾庇护过一段生命,而我的生命最终也由那段生命延伸而来。

一排排深色且饱经风雨的老瓦,仍完整覆盖在作者祖父老屋的一部分上方。

老屋大部分已经不在,屋瓦却仍留了下来。

老屋前的稻田一路伸向群山。我站在那里,闭上眼睛。风掠过田野,也拂过我的身体。我试着想象祖父童年生活的尺度:房屋与农田之间的距离,一天之中包含的劳作,以及远在我能够如此轻易抵达这里以前,环绕着他的那片群山。

作者祖父老屋原址前的一片翠绿稻田,低矮村屋与群山位于远处。

祖父老屋前的田野;我站在这里,试着想象他曾经生活的世界。

一列白鸭从青绿的田间走过。我看着它们,比这个片刻原本需要的时间更久。眼前的景象带着一种似曾相识,但我不认为那是什么来自血缘的神秘感应。多年来,父亲一直向我描述这个地方,而我也在脑海里拼出了自己的版本。住在翁布里亚以后,我观察乡间生活的尺度也改变了:天气、作物、动物、距离,以及一栋房屋与周围土地之间实际而直接的关系。

作者以背影站在安乐村的翠绿田野前,看着一列白鸭从田间走过。

看着鸭群走过安乐村的田野,这片从未到过的风景却带着一种熟悉感。

村里到处可见柚子。有些长在屋旁,有些几乎占满整片视野。梅州以金柚闻名,但在安乐村,它们并不像某种刻意展示的地方象征,而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:沉甸甸地挂在小路、屋顶与墙垣上方。

硕大的绿色柚子挂在安乐村一栋村屋旁枝叶茂密的果树上。

安乐村随处可见柚子,长在屋旁,也长在村中小路边。

被当作“自己人”

我听说,祖父所在的村子周围,过去曾住着十户黄姓人家。许多居民来自同一个大家族的不同支系,共用同一个姓氏。如今在我长期生活过的城市里,已经很难再看见以宗族关系如此清晰地组织起来的聚落。

有些亲人,我此前从未见过;另一些,则是多年前他们到马来西亚探亲时见过的旧面孔。我们把客家话与普通话交杂着说,哪一种表达先想起来,就先用哪一种。语言上的空缺,远不如他们迎接我的方式重要。亲人们紧紧握着我的手,把我当作“自己人”。

英文里最接近的说法是“one of our own”,却仍无法完整传达其中的情感。“自己人”消除了初次见面的人之间通常存在的距离。它意味着,关系早在介绍发生以前便已经存在;在餐桌旁为你腾出一个位置之前,不需要任何漫长的解释。

不同世代之间的亲密,以及以不停端上食物表达关心的方式,让我想起意大利的家庭生活。在两个地方,餐桌往往都是一个家庭把欢迎化为具体行动的所在。然而,“自己人”仍带着一种独有的确定:我不只是被邀请走进来,而是从一开始就被认定属于这里。

我们回到安乐村祭拜祖先。煮熟的鸡与其他供品摆在一起,旁边还有纸钱和象征日常物品的纸扎祭品。不同华人家庭与地区的做法并不完全相同,但背后的观念彼此相通:摆上食物、点燃香火,再把纸钱与纸扎烧给已经离世的人。人们相信,火能让供品的价值抵达祖先所在的世界。这也是亲属关系的延续——活着的人仍以自己的方式照顾已经离开的人。

安乐村祭祖仪式中摆放的熟鸡与其他供品,旁边是稍后焚烧给祖先的纸扎祭品。

为祖先准备的食物与纸扎供品;焚烧祭品,是后人继续照顾逝去亲人的一种方式。

我想起祖父母曾把物资朝相反的方向寄出。他们在马来亚生活拮据时,仍把猪油、衣服和钱寄给留在中国的亲人。几十年后,在他们离开的村庄里,我们为他们摆上食物,焚烧纸钱与祭品。跨越时间,也跨越生者与逝者的世界,这个家族的关怀常常以具体的物件呈现。

在父亲当年的年纪

相较于安乐村的田野,祖母的人生起点在茶阳镇。老街把住宅、店面和相连的廊檐压缩在更紧密的空间里。雨水让木构与灰泥显得更深,人们撑着伞穿行于那些见证过小镇多次变迁的老建筑之间。

大埔茶阳镇老街上一排饱经岁月的多层建筑;作者的祖母在这座小镇长大。

茶阳镇——祖母长大,并在前往马来亚以前生活的地方。

我们找到了祖母在嫁给祖父以前居住的房子。与安乐村的祖父老屋不同,这栋建筑依然站立。我抬头望着阳台与窗户,知道在很久以前,祖母也曾在无数个普通日子里进出这里。那时,它还不是一位从海外归来的孙子眼中的家族证据。

茶阳镇一栋饱经岁月的老房子,作者的祖母在结婚及前往马来亚以前曾居住于此。

祖母在茶阳镇的旧居;与祖父结婚后,她跟随他前往马来亚。

父亲第一次回来探望这些亲人,是在1990年代。那时,他也正值三十多岁。如今我到了相同的年纪,第一次与他一起回到这里。这种时间上的对应对我意义重大。他当年带着父母的故事来到这里;而我带来的,则是从他那里听来的故事。

父亲与我见到的是两个不同阶段的中国。他第一次到访时,还没有把我舒适送到梅州的高铁,手机也无法把亲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。然而,我们两趟旅程的目的几乎相同:把家族故事变成亲自认识的人,不让一段关系最后只剩下一串名字。

仍在续写的族谱

有人告诉我,按家族世系,我是黄氏第十八世。族谱常被解释为家族的谱系记录,但它不只是一棵出于私人兴趣绘制的家族树。它把一个人的生命,安放在一代代延续、又不断分支的关系之中。

我们家的族谱并不是一本完整保存、安放在书架上等待翻阅的旧册。祠堂已经被毁,原本的族谱也未能寻回。如今,一位家族成员正通过访问亲人,把大家仍然记得的资料一点点拼合起来。在重新回到纸面以前,这份记录必须先从人的记忆里重建。

族谱一旦写成,家族的延续往往显得确定而没有断裂。看着它被重新整理,才会发现这种确定背后脆弱而细致的工作:必须有人记得一个名字,知道它属于哪一房,把不同说法彼此对照,再判断哪些事情仍能确认。那位从祖母信中记得我名字的族亲,即使面前没有族谱,也正在参与同一项工作。

另一位亲人讲述的,是任何正式族谱都容纳不下的过去。文中我称他为“明哥”;这不是他的本名,是为了保护他的隐私。直到1980年代,他的家人仍共同住在一座土楼里。他记得老屋周围曾聚居着约一百人,大家庭挤在极小的空间,基础设施极为简陋,有些甚至根本不存在。为了上学,他每天要步行三个小时。小时候,他还会走进山林寻找食物。

群山越美,那些回忆反而越难消化。作为访客,我们很容易赞叹一片青绿,却看不见曾经在其中生活有多艰难。明哥的讲述阻止我把老房子浪漫化。那些墙里曾经容纳的是拥挤、饥饿、劳作,以及必须离开的迫切愿望。

他带我们看了一座亲手搭建的小屋。它的尺度很小,也不需要被赋予宏大的解释。它属于一种把动手建造与修补视为日常本领的生活。

文中化名“明哥”的亲人亲手搭建的一座木土小屋,四周是茂密的山林植物。

明哥亲手搭建的小屋;文中姓名为保护隐私而使用化名。

前一天的暴雨也让山路变得不稳。有一处山体滑坡完全挡住去路,汽车无法继续前行。我发现自己能够冷静地协助明哥判断该如何驶离那里。那份从容,再次来自我在另一个地方逐渐习得的生活:住在翁布里亚乡间的这些年,让我明白乡间道路听从天气,而不是行程表。

暴雨引发山体滑坡,泥土挡住狭窄的林间山路,一辆白色汽车停在前方。

暴雨把泥土冲到山路上,汽车无法继续前行。

回到客家原乡的路,意外地先经过了翁布里亚。正是在那里,我逐渐适应偏远、寂静、天气,以及临场寻找办法的需要。这并不意味着两片土地可以彼此等同,却让我的身体拥有了一套熟悉的语言,使一片乡野能够认出另一片乡野。

族谱记不下的事

与亲人相聚的每一餐都格外丰盛,桌上经常同时摆着十至十五道菜。客家饮食的丰富,值得另外写成一篇文章。在这篇故事里,酿豆腐之所以重要,却是另一个原因。

这道菜没有把我带回父系客家祖父母的身边,而是让我想起住在马六甲的外婆。外婆不是客家人,但她在马来西亚一座有许多客家邻居的村庄长大,向他们学会了客家菜。每次我去看她,她都会为我做酿豆腐。

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记载我为黄氏第十八世的父系族谱里。可是,正是她,让客家文化以最亲密的方式进入我的生命。族谱能够追溯血缘,却无法记录一种味道如何从邻居手中学来,走进另一个家庭,最后被一个孩子理解为爱。

客家酿豆腐,豆腐中酿入猪肉馅,再以咸香酱汁烹煮。

酿豆腐让我想起马六甲的外婆。她向客家邻居学会这道菜,每次我去看她都会做给我吃。

他们离开的地方

到了松口,我才知道,祖父母当年前往马来亚的旅程,是从火船码头开始的。此前,我走访的都是他们生活过的地方。眼前这个地方,却是他们告别故乡的起点。

大雨过后,江水浑黄,淹没了码头低处的平台。对岸是连绵的青山。当年,人们从这座内河码头出发,顺流前往汕头,再转船远赴海外。眼前这片水,只是漫长旅途的开始。

从高处俯瞰松口火船码头,浑黄的江水淹没了低处的平台,码头上立着送别雕塑,对岸是树木葱郁的群山。

松口火船码头,祖父母当年前往马来亚的出发地。我到访时,码头低处已被江水淹没。

祖母曾经告诉父亲,她当年坐船去马来亚时,就坐在船的地板上。这个细节一直留在我心里。我试着想象,她就这样一路颠簸,谈不上任何舒适,离开熟悉的生活,前往一个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的地方。

她讲述的另一段经历,更让我难以承受。祖母告诉父亲,她亲眼看见有人在船上生病、去世,遗体随后被抛入海中。我反复想到,她就坐在那艘船的地板上,目睹这一切,而她要去的地方,还在遥远的前方。

在松口,我望着码头看了很久,眼里含着泪。心里沉甸甸的,有那么一刻,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我知道祖母最终抵达了马来亚,也知道后来我们一家人的生活。可站在那里,我仍然无法理解,她究竟经历了多少,才走到那一步。我多希望还能问问她。如今,那个地方就在眼前,问题也有了,她却已经不在了。

码头边的雕塑中,一个男人提着行李,准备离开。妻子和孩子站在他身后,为他送行。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回到那两个留下来的人身上。

祖父母各自离开时,是谁陪他们来到这里?他们有没有说过,什么时候会回来?又有多少家人曾在这个码头道别,却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见?

松口火船码头石阶旁,一位妇女和孩子的雕塑面向江水,身后墙上装有水位标尺,脚下是浑黄的江水。

火船码头送别雕塑中的母亲与孩子。我一直想着,那些留下来的人。

码头上方,是建于1932年的松江大酒店。层层拱廊之间,仍能看见 HOTEL TSUNGKIANG 的英文招牌。当年,远赴海外的人会在这里投宿,等待继续上路;从海外归来的游子,也曾走进这道门。

我走了进去。祖父母有没有来过这栋楼?当时有没有余钱住上一晚?如果没有,他们又在哪里等候启程?这些,我都不知道。

走在酒店里,我仍然想着祖母坐在船上地板的情景。如果能在这里住上一晚,至少在漫长旅程开始之前,还能有片刻安歇。但我不能只因为希望她曾好好休息过,就想象她一定住在其中一间房里。

松口松江大酒店的浅色外墙,层层拱形阳台悬挂红灯笼,楼面保留着中英文酒店招牌。

建于1932年的松江大酒店,曾接待出洋与归国的华侨。祖父母是否在这里住过,我无从得知。

馆内陈列着侨批。这些家书与汇款凭证,让海外华侨把近况和钱款一同寄回家乡。纸上留下的,是一家人分隔两地之后,仍然需要商量、牵挂和照料的日常。

其中一封信的信封上,写着“家母”二字。在一行行地址和邮戳之间,这两个字让我停下来看了许久。在成为展品以前,它曾是一个人寄给母亲的信。

松江大酒店内展出的一封中文手写信封,竖排字迹间留有邮戳,并写着称呼收信母亲的“家母”二字。

酒店侨批展览中,一封寄给母亲的信。家书与汇款,让相隔遥远的一家人继续照顾彼此。

我想起祖父母,即使在马来亚的生活拮据,仍会寄钱和物资给中国的亲人。也想起那位从祖母信里记得我名字的族亲。她在安乐村对我的欢迎,背后是几代人花了几十年维系的关系。

祖父1953年的小贩执照,记录了他在吉隆坡谋生的日子。祖母留下的讲述,则保存了她抵达马来亚以前的一段经历。这些片段之间,还有太多我再也无法补全的空白。

从小,我认识的就是身为祖父母的他们。到了松口,我不断想着他们年轻时的模样:在我的人生开始以前,他们已经走过了多么漫长的一段路。

源头

这趟旅程中,我先去了梅州的中国客家博物馆。到访松口以后,我反复想起博物馆入口处的那口井。入口的介绍文字把梅州置于粤、闽、赣三省交界,并呈现了一段由两个迁徙方向共同塑造的历史。千百年战乱中,中原人口不断南迁,与梅州当地包括畲族、瑶族在内的原住民群体交融,逐渐形成客家文化的核心区域。自宋明以来,梅州人又因谋生、避祸等原因“下南洋”,继而走向更远的海外。

博物馆以朝代、人口与遍布世界的迁徙来讲述这段历史。我的家族只是其中极小的一段:一个男人在1940年代离开安乐村;1953年,吉隆坡市政局为他签发了一张小贩执照;他的妻子于1950年代从茶阳跟随而去;包裹与书信在中国和马来亚之间往返;他们的儿子在三十多岁时回来;几十年后,孙辈也踏上了同一条路。

梅州中国客家博物馆的石质大门,庭院中央可见一口圆形石井。

中国客家博物馆入口处,一口石井刻着父母从小教导我的一句话。

博物馆入口处有一口石井,井身以金字刻着“饮水思源”。四个字的意思并不复杂:喝水的时候,要记得水从哪里来。

梅州中国客家博物馆入口处,石井深色井壁上刻着金色“饮水思源”四字。

饮水思源——喝水的时候,要记得水从哪里来。

从小,父母不断告诉我: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,不可以忘本。许多年来,我把这句话理解为华人家庭常见的一种道德教导。走过安乐村与茶阳镇,再站到这口井前,我才明白,他们教我的并不是一个抽象的道理,而是一种需要身体力行的做法。

祖父母离开中国以后,仍把自己能够寄出的东西送回家乡。父亲在三十多岁时跨越距离,回来认识这些亲人。父母一直向我讲述这里的亲人与村庄,不让他们逐渐退入一个再也无法抵达的过去。后来,在我人生相同的阶段,他们也把我带了回来。

源头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。它是一位族亲从旧信里记得我的名字;是一栋屋顶仍留下几排瓦片的房子;是一位家族成员通过一次次谈话重建族谱;是一双双握住我的手、叫我“自己人”的手;也是一道经由母系外婆进入我童年记忆的客家菜。它也是祖父母离乡时的那个码头,是祖母坐在船上地板的记忆,是后来让一家人继续保持联系的家书。

我没有找回祖父母一生的完整叙述。有些问题晚了几十年,有些记录已经消失。我真正找到的,是一种让联系即使并不完整,仍得以延续的结构:人们持续记得彼此。

饮水思源。这四个字,我从小就知道。到了梅州,它们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:一片风景,一双双握住我的手,以及一份我终于能够真正感受到的责任。

阅读英文原文 →

中文首页关于Foodie Goes Travel

作者简介

Foodie Goes Travel 由 JJ Wong 黄家俊创办并主笔。他来自马来西亚,现居意大利翁布里亚,以跨越亚洲与欧洲的生活经验,书写饮食、酒店、设计、待客之道与地方文化。

除非另有说明,所有摄影作品与文字内容均为 Foodie Goes Travel 原创。

© Foodie Goes Travel,保留所有权利。未经事先书面许可,不得复制、转载、修改、发布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。

Next
Next

在翁布里亚成为“品牌”之前